2006年3月5日

尖叫的出口(二之一)──《攻心》

*看過《攻心》,再來一齣《NORA》,同樣說現代女性的桎梏,前者壓抑,後者瘋狂,離場時就想到要將它們一起沉澱......

「影話戲」開發「奇幻都市系列」,反映創作人相信城市生活中的懸疑故事,對觀眾來說具有相當吸引力,而對於創作人本身,處理劇情複雜的故事則具有藝術上的挑戰性。系列第一個作品《攻心》,牽涉到案情的推理、人物的謊言、敘事中刻意製造明顯線索來錯誤引導觀眾、交錯的時間線、跳躍的閃回等等。以一宗「奇幻」殺人事件來說,編劇(張飛凡與羅靜雯)與導演(羅靜雯)都做到以「扭橋」來敘述故事的趣味性,刻意化零為整,增加故事的「奇幻」感,就是導演的功力所在。同時,秉承羅靜雯的創作母題,《攻心》成功將現代女性的一些處境與話題,用非常貼近生活的表現,放在一個可供觀眾討論的平台上──四個老同學在聚舊派對表現女性情誼、四人各自象徵不同生活形態,以及故事主軸「師生戀」,都很容易在觀眾之間引起共鳴,以及作為話題的起點。

故事說好了,觀眾看懂了,共鳴都由衷而來了,於是大家便開始討論「師生戀,我接受到嗎?」、「我會這樣對待朋友嗎?」、「朋友間的情誼真的這樣不堪一擊嗎?」等等的話題(這些都確實在其中一次演後座談會出現了)──對於《攻心》的鑑賞,也就完全抽離了這齣戲本身的藝術表現,令它變成純粹的論壇個案。這是因為導演將故事說得太好了,令觀眾能夠輕易地拿著這個乍看是鄰家故事來作茶餘飯後的討論。導演選擇了一種貼近生活的表現手法,亦即是非常寫實的手法,來說好故事。於是,這作品頂多只能說是反映現實(reflective),卻不盡然做到反思現實(reflexive)。在某個層面上,劇場追求一種與現實的像真度,也企圖構成現實(constitutive);如果可以超越這個層面,那種基於現實的「真」,其實可以被看得更真、更透徹、更容納到一種觀點的彈性(variational)。

拿其中一場高潮戲為例。派對上,四人終於互吐真言,那時大家才發覺彼此都在隱瞞著一些事情,原來每個人都是不能替朋友守秘密的「背叛者」。當四人逐一說出一個又一個令其他人更驚恐的秘密,那裡原可以產生一種輕鬆的、喜劇性的對峙,繼而從中呈現人性黑暗這個嚴肅主題,可以說是富有黑色張力。可惜導演卻被困在一種敘事裡,只著力表現這事件對於人物關係的沖擊,它對於故事發展的關鍵作用;至於一種友情的荒誕──正如羅靜雯不斷強調,創作動機是源於對信與不信的矛盾,人與人關係的不堪一擊──這些原先可以在現代都市光怪陸離下進行不同面貌的辨証,卻在導演努力想把故事完好的表現形式下,被壓抑著。一種所謂「奇幻感」,其實只是在劇情/事件的層面上(有著一種戲劇性),而非在概念/意義的層面上(它其實可以是對人性的一種深層諷刺)。

一邊看,我一邊想像,在那一場戲裡,要是所有角色都因為那攤牌而被推去精神上極致的扭曲、再不日常的歇斯底里、最象徵化的崩潰,來呼應劇情上的人際關係崩潰,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場面?那可能是一種暴烈的揭示,也可以是割破那種寫實手法而出現的一個越軌的、歪斜的出口,好讓生活中的奇幻,不動聲色便走到觀眾的身旁……。

1 則留言:

卡文 說...

你的這句:「這作品頂多只能說是反映現實(reflective),卻不盡然做到反思現實(reflexive)。」令我想起布萊希特的那句:「戲劇不是現實的鏡子,應是現實的槌子。」而電影"Crash"的得獎人在奧斯卡領獎時亦引用布氏此言作謝辭。

以上純粹分享。其他有機會詳談吧!
謝謝你的文章。